2011年2月14日 星期一

孩子是什麼?──分享我所見到的孩子世界

以下是我昨天受阿布拉出版社邀請所做的一次演講內容摘要,放在這裡給中途才進來、沒聽全的朋友參考(因為沒講過這題目,所以我用寫講稿的方式來做準備,雖然不可能用來照著念,但也高興此時可以派上用場。但是,來過這裡的朋友可以不必看了,因為講的是已在此發佈過的文章,抱歉。)

標題「孩子是什麼?」是阿布拉出版社的新書書名,是義大利作家Beatrice Alemagna(《巴黎的獅子》作者)所寫畫,光是書名就很能引我思考,阿布拉也在這一次國際書展上廣集讀者回答「孩子是什麼?」請和我共讀幾句書上句子和讀者留言(我在此只放幾句短的):


孩子是小小的人,然後,一轉眼,他就長大了。(《孩子是什麼?》)
孩子有很多種,很多顏色,也有很多樣子。(《孩子是什麼?》)
所有的孩子都是將會改變的小小的人。(《孩子是什麼?》)
孩子是最棒的哲學家。(讀者)
孩子是屬於自己懷念時光的一部份。(讀者)
孩子是讓我們再思考一次「孩子是什麼?」的最好機會(讀者)

我今天想要和大家分享我所看到的孩子世界,說得更精準一點的是──孩子的假裝遊戲世界,因為當我想要看清楚孩子的假裝遊戲之後,我的世界也不一樣了。我覺得人人都應該有機會發現孩子,因為你會發現自己。

現在就讓我分享我的幾個觀察和推理,其實是說幾個孩子的故事給你們聽:

在我剛開始當老師的頭幾年,我就只是一個老師,孩子只是我教學的對象,我對他們的關心都在於他們是否吸收了我想要放到他們頭腦裡去的東西,我只想要知道我的教學方法是否有效。

直到有一天,我聽到了幾個孩子的一場假裝遊戲(至於我為什麼會聽到,那是另一個「為什麼你的耳朵會打開?」的故事,簡單來說就是我遇到一個喜歡問我「你想知道什麼?」的老師,她叫做Vivian Gussin Paley,台灣稱她為裴利老師,她告訴我重點在於我想知道什麼,而不是我知道什麼或做了什麼,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寫下來,從發生的小故事開始寫。總之我就這樣打開耳朵,但也是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聽到我現在要說的這個故事)。

那是2004年春天,我念了一本圖畫故事書給孩子們聽,那本故事書叫做《The Knight and the Dragon 》(by Tomie Depaola),說的是一個騎士和一隻龍,他們想要比鬥,可是結局竟然是兩人合夥開餐廳。說完故事以後,孩子就自己去玩了,有兩個四歲多的小男孩,他們決定玩開餐廳,就跟故事裡的騎士和龍一樣。他們在美勞區的桌子上開餐廳,其中一個男孩子把色紙撕成小片,那是菜,他把菜拿給另一個男孩子,然後那個男孩子就把「菜」放在一張圖畫紙上,然後拿著馬克筆,那是菜鏟,他就在那邊鏟來鏟去炒菜。

這個時候,有一個小女孩走過來,她也想要玩,她就問炒菜的男孩她可不可以跟他一起炒菜,男孩子說不行,理由是因為「只需要一個炒菜的人。」小女孩就說:「要不然,我來準備菜。」另一個男孩子也說不行,因為也「只需要一個準備菜的人。」那時候,我提醒那兩個男孩子不能拒絕別人加入遊戲的教室規則,不過,那個小女孩似乎早已經知道她接下來要怎麼辦,她很快就說:「那我當客人。」結果那兩個男孩子沒有再反對。可是,小女孩並沒有坐下來等著男孩們端菜給她吃,而是在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她變成了餐廳的服務生──她把色紙剪成一個個漂亮的盤子,準備擺盤子、接待客人。

當我看到那裡,我就好像觸電一樣,他們接下來還玩了很久,但是我已經不知道內容是什麼,因為那時我只感覺愧為老師,因為我看到他們上了一堂最完美的人生課程,一堂如何維護自己意見,如何解決問題的課,我也才驚覺到──

孩子的假裝遊戲是一堂課,由孩子設計,由孩子上。

幾年後,我將會發現那一次的遊戲,以及幾乎所有的假裝遊戲裡,都還有更多秘密,不過,我當時只看到那裡。但是因為我對那一次的觀察推理感到非常的滿意,所以我也就開始花時間去觀察孩子們的遊戲,也可以說我慢慢和孩子接近了。雖然大部分時間,我其實並不是很瞭解我看到了什麼。

直到兩年後,2006年春天,有一群孩子的一場假裝遊戲時間夠長,才讓我有機會看到假裝遊戲的奧秘之一,不是全部,只是之一,但我認為很重要。

那是一群五歲的孩子,那個時候,我在美勞角放了一個回收紙籃,我要求孩子們要多多利用回收紙,所以那一陣子,他們一進教室就經常去找回收紙,想要做些什麼。有一次,他們把很多回收紙剪成碎片,然後碎紙片變成餅乾,又過了幾天,他們決定帶著「餅乾」去「野餐」,然後他們就做更多餅乾,拿去秘密基地野餐,不過他們做餅乾的時間多過於吃餅乾。後來有一個沒事做的孩子被拱成國王,他們叫他陛下,國王就負責坐著接受這些餅乾貢品,然後他們就忙著剪碎紙、進貢,忙了很久。

這個假裝遊戲玩了一學期,每次的戲碼都有一些關連,也有一些不同。在最後一堂課的時候,有一個男孩忽然指著教室牆上的一幅掛圖,他稟報陛下說:「看!這裡有敵人!」於是他們就去做武器,他們把紙捲起來當武器,然後帶著武器跟著陛下出征,走前還告訴一個女孩說:「你是皇后,你要留在皇宮。」那時,美勞角有人在畫彩虹,但是彩虹越畫越亂,最後變成一團黑色塗鴉,孩子們就決定「這是毒藥!」正好,皇后在皇宮裡不能沒有毒藥,於是這些彩虹畫師就變成毒藥製造商,最後連士兵也都跟著製作毒藥。

那時候我已經習慣把孩子玩的、說的遊戲故事寫下來,這一則故事也不例外,不過,我越寫就越對這些情節、人物的出現感到好奇,到底為什麼孩子的遊戲情節會這樣發展?為什麼會出現貢品?為什麼會出現敵人?於是,我就假裝自己是那些孩子,然後我從頭想起:

一籃廢紙可以剪、可以貼,但剪什麼貼哪裡?啊!不如剪餅乾,大家都喜歡吃餅乾;有了餅乾就可以去野餐;野餐光吃餅乾也蠻無趣的,不如獻給陛下,反正他閒閒沒事做;不過如果僕人沒送餅乾來,國王也可以自己來掃地,因為地上有很多餅乾屑;但是當士兵發現出現在牆上畫裡的敵人,那麼陛下就要領軍出征,這時只好讓皇后來陣守皇宮;有皇宮,當然就有毒藥,毒藥就乾脆是那張長得很亂的畫;毒藥引來一陣騷動,騷動點醒了更多毒藥製造商。一個事件跟著一個事件、一個角色接著一個角色,為什麼?因為必要!我忽然知道了!──

孩子們在假裝遊戲裡創造自己存在的必要性!

這些孩子和兩年前玩開餐廳的孩子一樣,他們在創造自己存在的必要性,他們要證明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頭皮發麻,因為要是孩子沒有這些遊戲,那麼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沒有存在的必要?只是,孩子知道自己是在創造自己存在的必要嗎?而且,他們怎麼知道要玩假裝?玩假裝還能怎樣?假裝是怎麼開始的?很多問題我有了一些模糊的答案,但是大部分沒有,不過,因為老是觀察,老是自問,有一次,我終於看到籠罩在孩子遊戲上的一種氣氛。

那是去年11月,有一個三歲多的小女孩對我解釋她的一張塗鴉,她的故事是:「她在挖泥土,就把泥土放在頭上,走路就把泥土放在頭上,把骨頭放在頭上,就變成頭髮了,就把泥土吃掉,一小口一小口,她掛衣服的時候就亂掛。」小女孩說的比她畫的多,有一些甚至是在看到我的驚訝表情後才增加的,我當下強烈地感覺到這女孩以能娛樂我為樂,她在創造快樂,為她自己,也為我,也為在一旁聽她說故事的孩子。

隔沒幾天,有個五歲多的小男孩把大家合編的故事以「恐龍把狗和兔子吃掉。」作為結局之後,他站了起來,愉快地為自己的表現做了評論:「我很搞笑罷?」雖然這個搞笑並沒有成功,小男孩最後不得不因為沒有人要演出狗或兔子,而把結局改為「恐龍和狗和兔子一起玩。」但他原意搞笑是事實,而這搞笑,也是用來創造快樂的罷?

當這個想法出現在我腦子裡的時候,我感到非常愉快,因為我覺得我明白了一件比「創造存在的必要性」更大的事:

孩子的生活目標就是製造快樂。

觀察孩子的假裝遊戲,讓我明白:
假裝遊戲是一堂由孩子設計、孩子上的最佳課程,孩子是老師們的老師。
孩子和我們一樣,都需要證明自己的存在是有價值的,我們怎能不給他們機會?
孩子的行為、動作、意念都源自於一個欲望──創造快樂,我們得向他們學習。

我的分享到這裡結束。希望你們覺得有道理,回家或回到教室,就多讓孩子玩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