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4日 星期日

屁股破掉,蛋殼破掉,破掉,換掉


(刊載於兒童哲學第30期/2013年8月)

六月底,春季的最後一堂課,五六歲的孩子來。

當聽故事時間到了,孩子們都坐定後,五歲半的小男孩趕在我說話前發言。他說他要喝水,我說等一下,他說:「可是我爸爸說我的屁股破掉了,我爸爸說我要常常喝水。」屁股破掉?這是何等嚴重的事!我當然得讓他去喝那治療屁股破掉的水。


小男孩屁股破掉一事,雖然引起了一陣小小騷動,但是當好幾個屁股沒破掉的孩子也跟著跑去喝水,再回來坐好後,這件事也就沒有再被提起。直到故事時間結束,孩子們各自散去玩耍之後,我才發現原來這件事還沒完 - - 當我邀請孩子說故事時,有個將要六歲的小女孩說出了這個餘震故事:

 Egg,有一個蛋,走路,lalalala,他沒有發現他的殼已經破掉了。有一個路人說:「你的屁股已經裂掉了,去換屁股.」他的衣服(她要說的應該是殼或屁股)從天上掉下來。

 屁股破掉,蛋殼破掉,破掉,換掉!這小女孩的造詞練習,為屁股破掉這件事做了詮釋與延伸,更義不容辭地提供了一個解決方法,充分顯示孩子心中的世界是有希望的。她的故事安定了教室裡這群小人國國民們的心 -- 屁股破掉?別擔心,那就好像蛋殼破掉一樣,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而且天上會掉下來一個好屁股,換上就好!

然後,這群孩子嘻嘻哈哈地演出這個有著悲慘起頭,但卻美滿結束的故事 - - 兩顆蛋走著走著,忽然他們的屁股破掉了,但是他們不知道,還好來了幾個路人提醒他們,他們才趕緊扶著破掉的屁股,這時天上掉下來兩個完整的屁股,他們就接住好屁股,把它裝到自己的屁股上,然後心滿意足地走開了。一場原本令人擔心的便祕事件就此結束。

 當天回家,我立刻寫信給裴利老師,想聽聽看她如何看待這件教室生活趣聞。果然,她回信來說這個故事娛樂了她好幾天。然後她說:

這就是孩子為何發明故事,也是孩子如何發明故事的好例子。那位爸爸不經意說出來的屁股破掉這件事引起了所有孩子的好奇,但是這件事還需要更多解釋。小女孩輕鬆地想出了這麼一個讓大家高興的故事,她的故事包含了這個謎團裡所有的重要元素。對大人來說,治療便秘的最好辦法是喝水,但是孩子要的是在一個熟悉且能看得到的情境裡來想像這整件事,而這個能看得到的情境就是一齣戲: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殼,把破掉了的蛋給補好了。 

Perfect!裴利老師如是結束她的上一段話。然後,她另起一段接著說:

對我來說,這件事的美妙之處是 - - 小女孩不可能從任何人那裏聽來這個故事,這個故事是小女孩當下的創作。但是,如果她所在的課堂裡並沒有進行ST/SA(裴利老師的“Story Telling and Story Acting”,「故事說演」),她還能夠想像出這麼可愛的故事嗎?

 啊!的確不太可能!

她或許會在頭腦裡想像出某些片段,但就算她可能會想像出一模一樣的故事,如果她沒有被邀請說個故事來讓大家演出,這個故事也不會被聽見,更不會被演出。

就算她可能在自由時間裡和其他孩子們玩出她腦袋裡的這個故事,這個故事也不可能被所有的孩子都玩到。

就算她能大方地號召所有的孩子都來玩她這個故事,一場自由玩耍時間裡的假裝遊戲和一齣被期待、被觀賞的、有劇本、有預定演員的演出終究是不一樣的。

「故事說演」乃是由全體孩子自由選擇角色,然後在被圈劃出來的舞台上演出某一個孩子事先想好的故事情節。在這樣的活動裡,每個孩子都是被接納的,沒有人會說「你不可以玩」;個人的創作是完整的、被尊重的,唯有作者才可以決定劇情;演員的演出是會被注目的,滿足了人「需要被看見」的心底渴望。 

裴利老師的「故事說演」來自自由玩耍時間的假裝遊戲,其中當然就包括了一些假裝遊戲的元素,但是在保護個人自尊、維護作品完整、滿足被看見的需求上,「故事說演」又比假裝遊戲來得更有保障些。如果說假裝遊戲是孩子對生命的詮釋,那麼「故事說演」或許可以說是孩子詮釋生命的邀請函、保證書、練習單。裴利老師的回信,讓我感到慶幸,慶幸我有聽寫孩子說故事,慶幸我有邀請孩子演故事!